科技創新逐漸成為推動全球經濟發展與社會進步的核心驅動力。2024年1月3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就扎實推進高質量發展進行的第十一次集體學習中，習近平總書記著重強調：“必須加強科技創新特別是原創性、顛覆性科技創新，加快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打好關鍵核心技術攻堅戰，使原創性、顛覆性科技創新成果競相涌現，培育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新動能。”2024年12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再次強調，要“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融合發展”“以科技創新引領新質生產力發展，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這深刻揭示了科技創新對于產業革新的關鍵作用，也凸顯了顛覆式創新在新時代發展中的戰略地位。

近年來，我國始終將強化國家戰略科技力量、攻克關鍵領域“卡脖子”技術作為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的必由之路。專精特新中小企業作為國民經濟中不可或缺的“毛細血管”，肩負著補鏈強鏈、實現技術突破的重大使命。顛覆式創新理論為專精特新中小企業開辟了一條“換道超車”的嶄新賽道——以技術突破與模式重構定義新規則，最終實現對產業格局的顛覆[1-2]。

目前，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在多個領域展現出強大的顛覆式創新活力。例如，人工智能大模型催生了大量相關中小企業，部分企業憑借顛覆能力成功打破傳統行業格局，搶占市場份額；同時帶動更多中小企業通過跨界融合、技術整合實現創新突破，逐漸形成跨學科、跨領域協同創新的良好態勢。然而，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在推進顛覆式創新過程中，面臨多重結構性困境：政策引導存在精準度不足、落地協同機制不完善的問題；大中小企業融通發展不暢，大型企業技術溢出效應弱，甚至存在資源“虹吸”現象；中小企業間內卷式競爭激烈，同質化低價競爭與重復投入消耗創新資源；產業生態配套體系滯后，抑制企業創新積極性等。這些問題形成了制約顛覆式創新的系統性障礙，亟待通過技術、資本、人才與生態的協同優化實現突破。

一、發展現狀及理論邏輯

（一）發展現狀

1.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發展迅猛。“專精特新”中小企業，是指具備“專業化、精細化、特色化、新穎化”特征的中小企業，是優質中小企業的核心力量。為推動專精特新企業發展，國家不斷出臺支持政策，將專精特新企業從基礎到高端分為創新型中小企業、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3個層次進行梯度培育。截至2024年底，我國已累計培育科技和創新型中小企業超60萬家，省級專精特新中小企業超14.1萬家，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1.46萬家。

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在國家經濟發展中，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一是在產業體系中，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發揮著強鏈穩鏈補鏈的關鍵作用。截至2024年底，我國專精特新“小巨人”中小企業超六成集中在新一代信息技術、高端裝備制造、新材料等戰略性新興產業。二是專精特新中小企業是創新的重要主體，在推動技術創新和產業升級方面發揮著積極作用。截至2024年底，國家級制造業單項冠軍達1557家，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數量僅占全國的1.2%，卻貢獻了8.5%的有效發明專利。三是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在吸納就業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為不同層次的勞動力提供了豐富的就業崗位，對上下游產業的帶動作用不斷增強，為社會穩定和經濟發展作出了積極貢獻。

2.顛覆式創新理論與時俱進。1997年，美國著名管理學家、經濟學家克萊頓·克里斯坦森（Clayton M. Christensen）提出的顛覆式創新理論指出，新技術的出現可通過簡化產品功能、降低價格或開拓新市場等手段，實現對現有市場格局的顛覆性變革，其本質在于打破傳統技術范式與市場規則，通過創新實現市場格局重塑與價值創造[3-4]。相較漸進式創新，顛覆式創新理論更加強調技術軌跡的非連續性與市場定位的非對稱性，為中小企業提供了趕超大型企業的戰略思路。

3.當前，顛覆式創新在人工智能、大數據、新能源等前沿領域展現出巨大潛力，并呈現新趨勢：一是技術融合進程加速，如人工智能與生物技術交叉催生合成生物學等新興領域；二是生態競爭取代單一產品競爭，如開源架構RISC-V打破芯片指令集壟斷，推動國產CPU自主化；三是數據驅動成為創新核心動力，如特斯拉通過百萬級車輛行駛數據迭代自動駕駛算法，實現技術代際跨越。

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由于體量小、決策鏈條短、技術專注度高等優點，能有效發揮顛覆式創新的優勢，更容易在細分領域取得技術突破，實現從“技術跟隨”到“技術引領”的躍遷，成為顛覆式創新理論實踐的重要載體。當前，專精特新中小企業顛覆式創新呈現縱向深化與橫向拓展并行的多元化格局，一方面，縱向深耕產業鏈關鍵環節，實現核心材料、零部件等“卡脖子”技術的替代突破；另一方面，通過生物技術、信息技術等前沿技術的橫向交叉融合，持續開辟新興賽道，助力新興產業發展，成為構建我國現代化產業體系的多元技術策源。

（二）理論邏輯

專精特新中小企業顛覆式創新是指專精特新中小企業不斷解決資源約束、能力缺口和生態短板等問題，在政策驅動、數字賦能等要素作用下，實現技術代際跨越、價值鏈重構和產業生態重塑。因此，本文從“困境—突破—躍遷”視角出發，構建專精特新中小企業顛覆式創新的理論邏輯框架，具體內容如圖1所示。

1.在創新瓶頸層，專精特新中小企業深陷資源約束、能力缺口和生態短板等多重結構性困境。資源方面，融資渠道不暢、復合型人才匱乏，嚴重制約了企業的創新發展；能力方面，基礎研究投入強度過低與應用研究投入不足共同制約了原創技術突破能力；產業生態方面，產學研合作松散、大中小企業融通不足，致使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在重大科技項目中參與度較低。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使企業陷入“低端鎖定”困境，阻礙了技術的代際跨越和顛覆式創新。

2.為突破上述瓶頸，創新驅動層構建了數字賦能、制度支持與市場需求協同發力的驅動機制。政策支持方面，梯度培育政策逐步完善創新生態，例如中央財政設立百億獎補資金扶持“小巨人”企業，北交所為創新型中小企業開辟專屬融資通道；數字賦能方面，數字化轉型與工業互聯網平臺的搭建，顯著提升了創新效率；市場需求方面，產業升級產生的技術迭代需求形成強大拉力，消費升級帶來的多元化場景為創新成果提供廣闊市場空間，而供需兩端的精準對接成為創新績效的核心保障。

3.在創新躍遷層面，驅動機制的催化作用促使企業實現技術代際跨越、價值鏈重構與生態位重塑的三維躍遷。技術代際跨越表現為攻克關鍵領域的“卡脖子”技術，催生大量原創性成果；價值鏈重構表現為持續不斷優化資源配置，提升產業鏈上中下游企業間的協同效率；生態位重塑體現為通過構建良好的市場發展生態，推動大中小企業間融通發展，進而鞏固企業在細分領域的全球競爭力。

二、機遇和挑戰

（一）發展機遇

1.政策紅利持續釋放，不斷提供方向引導和制度保障。“十四五”規劃將發展專精特新中小企業提升至國家戰略高度，2022年出臺的《優質中小企業梯度培育管理暫行辦法》構建了創新型中小企業、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小巨人”企業的梯度培育體系，為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的發展提供了明確的路徑和方向。一是國家通過財政補貼、稅收優惠等措施，降低了企業的創新成本，激發了企業的創新積極性；二是金融支持政策為企業提供了多元化的融資渠道，緩解了企業在創新過程中的資金壓力；三是人才政策則通過吸引和培養高素質人才，為企業的創新發展提供了智力支持。各種政策協同發力，為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加快顛覆式創新提供了方向引導和有力的制度保障。

2.市場需求迭代升級，從多維度激發應用場景與商業化潛力。專精特新中小企業憑借在細分領域的專業優勢與創新能力，精準把握市場需求變化，快速響應并提供定制化解決方案，滿足產業升級對關鍵零部件、核心基礎材料、先進制造工藝等方面的迫切需求，為加快推進顛覆式創新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特別是隨著市場需求持續迭代升級，低空經濟、量子信息、人形機器人等未來產業的蓬勃發展為專精特新中小企業提供了廣闊的市場空間，特別是在解決“卡脖子”技術等硬科技領域，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展現出巨大的發展潛力，深度激活了應用場景與商業化潛力。如，在人形機器人領域，宇樹科技作為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專注于消費級、行業級高性能通用足式/人形機器人及靈巧機械臂的自主研發、生產和銷售，通過開放軟件開發工具包（Software Development Kit，SDK）吸引開發者，加速應用場景創新，進一步拓展了人形機器人的商業化空間。

3.數字技術加速滲透，助力創新工具優化和效率提升。隨著數字技術的快速發展，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新興技術正在加速滲透到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的研發、生產、管理與營銷等各個環節，專精特新中小企業能夠更好地利用數字技術實現顛覆式創新，不僅為企業提供了強大的創新工具，還通過優化業務流程、降低運營成本、提升產品附加值，催生了新的商業模式與業態，成為推動企業創新和效率提升的關鍵力量。如，靈動科技作為具身智能領域的專精特新企業，專注于視覺導航自主移動機器人（Autonomous Mobile Robot，AMR）的研發與應用，通過數字技術深度賦能產品，使其產品能夠在復雜環境中自主導航、避障和執行任務，并廣泛應用于物流、倉儲和制造業，顯著提升了物流效率和倉儲管理智能化水平。

（二）面臨的挑戰

1.資金和人才供給不暢，內生動力不足。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創新發展的核心矛盾是創新投入需求與資源供給能力的根本性失衡，極大地阻礙了顛覆式創新的內生動力培育。

從融資層面看，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多處于初創或成長階段，普遍存在融資渠道狹窄的問題，一方面，股權融資機制不完善、財務信息披露質量不高，難以滿足傳統金融機構的信貸要求，導致專精特新中小企業難以獲得銀行、風投等多元化資本支持；另一方面，顛覆式創新具有研發周期長、成本高、風險不確定的特點，自身收益和財政補貼難以覆蓋中小企業資金需求，使其面臨融資難、融資貴的困境。

從人才供給層面來看，專業化與復合型能力的雙重缺失是人才困境的主要表現。顛覆式創新要求人才既懂技術又懂市場、管理等多領域知識，而高端研發人才多集中于龍頭企業，中小企業在薪酬待遇、職業發展、技術平臺等方面競爭力不足，難以吸引復合型人才；同時，人才培養機制和薪酬體系不健全，難以激發人才的創新熱情與創造力，進一步制約了創新能力的提升。

2.大中小企業融通不暢，發展空間嚴重受限。當前產業生態中的層級固化與協同失效，正阻礙著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的創新突破。一是我國大中小企業之間的協同創新多停留在供應鏈層面的交易合作，缺乏深層次的戰略合作與資源共享機制。二是龍頭企業與中小企業在技術標準、利益分配等方面存在沖突，導致合作效果不佳。三是缺乏系統性的創新制度設計與生態機制，國家尚未建立大中小企業融通的系統性政策框架，導致創新要素流動受阻，市場準入規則不透明[5]。如，在人形機器人領域，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多聚焦高精度減速器、傳感器等核心零部件研發，其技術進步與市場拓展高度依賴大型企業的應用牽引與資源支持，但多數專精特新中小企業難以達到大型企業嚴苛的產品質量標準、復雜的技術對接以及完善的質量控制體系要求，無法與大型企業建立深度合作關系。

3.創新生態培育滯后，成果轉化力度不足。創新服務體系碎片化與前瞻性引導缺失，是制約專精特新中小企業顛覆式創新成果落地的核心問題。

一是科技服務體系不完善，基礎性和行業共性問題是缺乏統一的服務支撐，政策精準度不足，抬高了企業技術研發與成果轉化門檻。例如新型儲能領域，針對中小企業的專業服務體系尚未成熟，在電池材料研發、系統集成優化等方面，相關部門的支持力度弱，導致企業前沿技術研發阻力較大。二是技術供需匹配失衡、合作持續性弱、成果轉化率低，疊加企業在前沿技術識別、跨領域整合、產學研協同等方面能力不足，內部技術團隊溝通壁壘與知識結構差異顯著，致使新技術難以有效融合，進而難以形成系統性創新合力。三是部分企業局限于內部資源整合，與高校、科研機構及產業鏈上下游缺乏深度合作，導致產品更新緩慢、創新響應滯后，錯失技術變革機遇。四是知識產權保護機制不健全，維權成本高、周期長，專利侵權問題頻發，進一步挫傷企業的創新積極性，阻礙科技成果市場化應用。

三、突破路徑

實現專精特新中小企業顛覆式創新突破，必須從政策引導、資源供給、產業協同和生態構建四個維度系統發力，構建支撐中小企業高質量發展的長效機制。

（一）發揮產業政策引導作用，建立長效創新機制

1.政府應加強產業政策的前瞻性規劃與引導。精準識別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的發展方向，通過精準的政策設計鼓勵企業進入新賽道，引導中小企業積極參與量子信息、人形機器人等前沿領域的技術研發與產業布局，形成產業集群效應以促進技術交流與合作。通過制定差異化扶持政策、提高政策扶持的精準度，推廣顛覆式創新保險等風險分擔工具，探索設立專項政府基金、開辟審批綠色通道等方式，政府可為企業創新提供穩定的預期，降低企業進入前沿領域的門檻。

2.強化知識產權保護機制，完善法律法規體系。推動知識產權全鏈條保護，加大對侵權行為的懲處力度，提升企業維權效率，營造公平、透明、可預期的創新環境。同時，不斷優化營商環境[6]，賦予企業更大的科研自主權，鼓勵其參與國家重大科技項目決策，提升企業在國家創新體系中的話語權和參與度，助力企業從技術跟隨者成長為行業創新先鋒，激發其創新活力，增強其戰略前瞻性。

（二）加強資金、人才等資源供給，激發創新活力

1.強化資金供給。一是構建以“財政投入為引導、企業投入為主體、金融機構為支撐、社會資本為補充”的多元化科技投入體系，發揮財政資金的杠桿作用，帶動社會資本參與基礎研究與顛覆性技術研發，并通過設立“大膽資本”和“耐心資本”，引導金融資源向早期、高風險、高潛力的顛覆式創新項目傾斜。例如，發揮北交所與國家中小企業發展基金的作用，為融通創新提供資金支持，引導社會資源向產業鏈關鍵環節聚集。二是加快構建國家科技創新信息公共服務平臺，促進創新要素、資源和成果的高效流動與共享，提升資源配置效率，降低企業創新門檻，從資源端破解創新投入不足的難題。

2.強化人才供給。一是構建多層次、復合型的人才培養與引進體系，推動高校和科研機構動態調整學科設置，圍繞新質生產力發展需求，設立人工智能、量子工程等新興專業，培養具備跨學科知識結構的創新型人才。二是鼓勵企業與高校共建聯合實驗室、研究中心和實習基地，強化技術市場化、創新管理等能力培養，推動產學研用深度融合，改變單一領域專才占比過高的現狀。三是完善引育用留機制，優化薪酬體系與股權激勵制度，將激勵導向從短期業績轉向長期創新貢獻。

（三）推動大中小企業融通發展，擴大市場需求

1.強化政策層面的頂層設計。明確大中小企業的功能定位，建立利益協調機制，推動創新要素跨主體流動。同時，鼓勵龍頭企業圍繞產業鏈關鍵環節，搭建開放式創新平臺，超前布局前沿技術與顛覆性創新，向中小企業開放技術接口、應用場景和試驗資源，形成“大企業出題、小企業答題”的協同創新模式。

2.構建共生共榮的產業生態。突破傳統供應鏈的交易型合作模式，發展戰略聯盟、股權合作等深度協同機制，打通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和人才鏈，實現創新資源共享、供應鏈互通與風險共擔，形成大中小企業協同發展的良性循環。此外，推動產業集群建設，支持中西部地區建設新型儲能、具身智能等未來產業園區，促進企業間的空間集聚與資源共享，提升區域創新密度。

（四）加速數字化轉型，營造良好的產業創新生態

1.強化數字技術賦能。企業應積極引入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物聯網等數字技術，推動研發、生產、管理、服務等全鏈條數字化升級，實現從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從產品供應商向系統解決方案提供商的轉變。如，在新型儲能領域，企業可通過構建數字孿生系統，實現電池全生命周期管理與預測性維護，提升產品附加值與市場競爭力。

2.推動技術開源生態建設。鼓勵企業參與開源社區，共享技術成果以降低創新門檻。如，政府應加快科研基礎設施開放共享，建設國家科學大數據平臺，推動數據資源開放流通，助力中小企業精準識別技術機會、加快產品迭代。

作者單位：張雷，中國工信出版傳媒集團華信研究院；龐貝貝，北京聯合大學管理學院；張潔，國家中小企業發展基金有限公司